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島語。凌性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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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王鼎鈞的《文學江湖》

 
 讀王鼎鈞的《文學江湖》
這是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的第四部,副標題是:在台灣三十年來的人性鍛鍊。談文學、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,這書名取得相當貼切。不過,若是從文章裡仔細耙梳,人性鍛鍊或許更能完整概括鼎公的心緒。
今天(20090315)中國時報開卷版有林欣誼的相關報導:

4部回憶錄共寫了17年,這位後生晚輩心目中文學成就與一生經歷均不凡的資深作家,他的人生就是歷史,而他的歷史,也是文學。

王鼎鈞寫回憶錄,一寫寫了17年。17年來,他人在紐約,回憶之筆從大陸江山細細追索到台灣──《昨天的雲》寫山東故鄉幼年;《怒目少年》著墨抗戰時的流亡學生經歷;《關山奪路》則寫內戰遭遇;台灣卅年生活,因篇幅所限只取「文學」來寫,輯成《文學江湖》(以上皆爾雅)近日出版。

自1978年移居
中國大陸,踏上基隆碼頭,我的感覺像再生;後來移民出國,走進美國至今30年,這段生涯卻沒有在4部曲的範圍內。王鼎鈞篤定地說:「我不想再寫了。當年離開美國海關,我的感覺像死亡。」再追問,王鼎鈞卻不答了,一如他筆談寫下的文字,簡省精準,字字留有餘味。
 
受胡適影響 小人物也能寫傳

王鼎鈞已高齡84,寫作生涯逾60年,散文境界臻於化境,是許多後輩創作者心中景仰的名家大師。從雋永的散文到闡述哲理的人生三書,王鼎鈞自謙:「我是職業作家,這個也寫,那個也寫,被動的成分居多。」但45歲後,他爭取自主:「《碎硫璃》近似『獨坐幽篁裡,彈琴復長嘯。』《左心房漩渦》如一場熱病。晚年出了詩集,我好像70多歲生了個孩子,很高興、也很窘。」
一度王鼎鈞也想寫長篇小說,題目都想好叫「遺囑」,講台北一個外省老翁,把一肚子想說的話寫下來,留給還沒長大的小孫子看。後來,寫小說的因緣未到,王鼎鈞又謙「我只能寫出很壞的小說」,於是改用回憶錄的體裁負載今生的閱歷和思考。
「我幼時讀沈從文的自傳就有了『效顰』之心,後來讀到胡適主張小人物寫自傳,受到更大的鼓舞。」他自述寫回憶錄的心情是「與人分享」,還以「珍珠不是蚌的私產」這句話勸朋友寫,打動了好幾個人。
 
少小離家 回憶是為了忘記
王鼎鈞14歲起離家、離鄉,24歲離開大陸來台,「疏離失根的感覺已非一日,那是我今生感情的一部分。」但回憶一生,不是一揮而就的工程,如《關山奪路》寫了整整10年,《文學江湖》也花了4年,他說:「我就像畫油畫,一面畫一面修改,有時找到新資料,要改動,有時換句法,調整穠淡疏密。因為牽髮動體,有時為了加一段,要修改全篇。」而《文學江湖》則是遭遇最複雜、撞擊力最大,因而最難寫的一部。
回憶往事,面對的除了自己,還有讀者嗎?鼎公豁然回答:「夜鶯唱歌,怎能確定唱給誰聽,山花盛開,怎能預期開給誰看。我寫給一切人看,沒設任何前提,我不選擇讀者,讀者選擇我。」
讀這4部曲,最好在桌邊放上一杯熱茶,隨著煙霧冉冉飄升,靜靜地、慢慢地讀,因為鋪展眼前的是一部格局廣闊的歷史,顯現的是一位老者的智慧。

「寫回憶錄不能只寫自己,要寫出眾人的因緣。」王鼎鈞說:「我很想以當年的我表現當年,但我做不到,我只能以今日之我詮釋昔日之我。」
 
歷史如雲,他抬頭看過
記憶從來不是問題,而是需要多大的節制──儘管記憶猶新,加上筆記、剪報、上網、圖書館以及買下的五、六百本書,下筆時如臨其境,但王鼎鈞很自覺:「我不能把文學作品弄成我個人的紀念冊?」同時又帶著無限蒼涼:「寫回憶錄是為了忘記,彷彿自焚的過程。」
在王鼎鈞的言談之中,這層滄桑之感總是淡淡縈繞,他曾說:「內戰結束前夕,我的人格已經破碎。」《關山奪路》寫國共內戰的煙硝戰火,正是他所遭受的摧毀過程。他感慨道:「我的人格由孔子學說和基督教義塑成,戰爭是對他們那些大經大法的否定。」後來他在國外接觸聖嚴法師與佛教,才走出困境,完成晚期作品,「但我是基督徒,信仰並未改變,我對牧師說,六經皆我注腳。」
「歷史如雲,我只是抬頭看過;歷史如雷,我只是掩耳聽過。」人稱「鼎公」的王鼎鈞總是對自己消減再消減,但4部回憶錄,他悠悠地寫,寫出的豈止是他個人而已,而是他藏身在其中的一整片樹林、一整面天空。
 
讀完全書,我彷彿領受智慧老人的諄諄勸勉,對詭譎的人情世事發出幾聲喟嘆。從一九四九到一九七八,鼎公在台島度過了三十年,屢逢險境又絕處逢生。這之間,他捲入人事傾軋、派系鬥爭,成天與特務周旋。稍一不慎,就有可能毀家喪身。所以當他拿到出境許可,搭上飛往美國的班機,他寫道:「機身轉彎,我看見隱隱山峰水氣淋漓,有如米芾的畫。我覺得肚臍好痛,像是拉斷了臍帶,然後就是雲天萬里。」
我很喜歡他書中的歷史判斷,當年的預言如今一一應驗。我也很喜歡其中的堅持與選擇,因為對文學的信念讓他得以不陷泥淖,成全了一身的乾淨。
書裡面臧否人物不假辭色,可是鼎公很體貼的為他們隱去了姓名。雖然對讀者來說,這一層遮掩實在是太不體貼了。喜歡搜密窺奇如我,對於那些名字密碼未能破解,還是有幾分遺憾。
我的《2008∕凌性傑》有幸與《文學江湖》成為同一批爾雅新書,真是榮幸!我的書記錄當下,鼎公的書追溯時光,遙遠的對望,而中間竟還有三十年的光陰是一片空白。我很希望,鼎公的記憶裡不要輕易抹消這三十年,儘快把這段人生回憶也「交代」出來吧。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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