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洋之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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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如此相遇

後記

我們如此相遇

搭乘捷運上班的時候,我會看到一段美麗的河景。有時是朝暉散落,河面粼粼耀耀,白鷺鷥偶爾輕盈地飛越。有時則是雨暗天灰,綿密又傷感,弄得心情溼淋淋。長久下來,我可以分辨河面的高低,熟悉潮水如何起伏漲退。我喜歡山河海默默佇候,流水暗自送走了年月。我也喜歡山色被天光拂弄,雲絮扯得散亂,天空一片乾淨的藍。就連河岸的草木鳥獸,陌生的同車乘客,也都成為沿路的風景。

我們是如此相遇的。這樣的時刻,即使是孤獨一人,也覺得世界與我不相疏離。世界在我眼中,我在世界的懷裡。周遭再怎麼喧囂,都無法干礙一顆心的安穩定靜。或許這就是詩意的開端,與他人照面,與世界照面,然後重新與自己相遇。外在的風景,常常呼喚出某些古典詩的句子。小時候背誦過的韻律都是舊時相識,不自覺地湧現,與當下的人生產生對應。

張潮《幽夢影》裡說:「少年讀書,如隙中窺月;中年讀書,如庭中望月;老年讀書,如臺上玩月。皆以閱歷之淺深,為所得之淺深耳。」人事閱歷的淺深,正可與讀書體驗相互發揚。讀詩或許也是這樣,遭遇和心境轉變了之後,從文句中咀嚼到的滋味也就多所不同。依稀記得,中學時的我搭公車上學,在車上不是背英文單字就是在背詩。我深覺其中有一股魔力,聲音抑揚頓挫的魔力,引領我進入充滿意義的世界。這個意義,不在於為人生提供現實功利的滿足,而是去發現存在的景象是何其豐美。那些草木鳥獸之名,構築了詩意的園林。詩讓我斂起倦極的羽翼,獲得充分的依靠,完整的休息。

少年讀詩,使感覺靈敏。中年讀詩,則令人看見許多自身的局限。尤其中年記憶力的減退,更讓人懷念少年的強記之功。然而少年時體會不出的情味,非得要等時間過去了,受過傷吃過苦頭了,才能知曉文字背後的諸般感喟。人生的真實,不就是如此嗎?經驗告訴我,昔日的經典背誦,終究不是一場徒勞。記憶絕對是理解的基礎。空無一物的腦子,憑什麼擁有智慧?張潮說得真對:「藏書不難,能看為難。看書不難,能讀為難。讀書不難,能用為難。能用不難,能記為難。」古典詩的內化,對我的寫作裨益良多。我寫現代詩的時候,往往取法古典詩的音樂性安排,讓規律中的變化、變化中的規律,框住一個又一個的世界。讀詩更重要的價值是,幫助我們理解艱辛的人生。

言為心聲,詩歌語言藏著對生命的感動與思索。我偏愛的詩人,一次又一次發出節奏聲調各異的字句。在固定或不固定的形式裡,讓時空凝定,收存一己的情志。真正美麗的詩,有心跳,有呼吸,尋求靈犀一點。心領神會之時,我能擷取葉底燦爛的花,網羅時光中的鱗爪,梳理深山萬壑之流光。詩是失去,也是珍惜。惜之不盡,遂不斷回望。回望與想像,彷彿若有光。

彷彿若有光,這一個又一個用語言塑造的世界。強作解人容易,尋找意義卻是無比困難。永恆的命題中,我眷戀事物與情感的真實。珍奈.溫特森說:「真實(truth),對任何人來說,都是一件極為複雜的事。對書寫者而言,你沒寫的事,與你寫進書裡的事,兩者說的話一樣多。文本的邊緣之外還有什麼?攝影者用鏡頭框起照片;寫作者則框起他們的世界。」閱讀一首又一首的詩,讓我彷彿看見了,文本邊緣之外猶有亮光。


凌性傑
二○一三年八月,誌於淡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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